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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些年来,我不太爱写感触类的长文字,因为每次回老家看自己青春期写的日记,总觉得既肉麻又可笑。每个阶段的烦恼和快乐于当时的自己看来都比天大。倒是很庆幸我还没变成一眼参透人生富贵劫数的人,还有愚钝的资本享受成长的烦恼。                                            

       昨天,大学时代最好的哥们生日。在KTV,从黑豹到小虎队,从张学友到莫文蔚,老歌一首连着一首,搭着我们醉醺醺的声音和肆意散漫没有主心骨的混响从音箱里流出来。好几个时刻,某一句歌词或者旋律就像拥有一个特定频率的咒语,让我们中的很多人突然静下来,因为那一针见血的歌词里有我们过往青春里无助的懊恼和失措的谎言。因为那些我们自认为已经远去的不堪其实一直狡黠地潜伏在记忆的回沟里,等待着这样的时机跃然眼前,让你措手不及。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其实从高中开始我就没有什么明确的梦想。

       好吧,这是我第一次用白纸黑字进行承认。人到三十,即使不求更成功也应该力求更真实。

       在孩子的世界里,梦想等同于你的职业理想。幼儿园到小学的时代,我的职业理想是成为一名教师——因为老师在孩子的世界里所拥有的权力至高无上,超越一切。幼儿园,我把全班小朋友关在教室里自己出去玩滑梯;小学时,通过威逼利诱,我把要好的同学禁锢在我家院子里,用从讲台上偷带回家的粉笔在院子的墙上写写画画装模作样,还布置作业;作为班长,我很享受在大家做眼保健操的时候可以睁着眼睛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这一切都让我看起来像个享受特权的小干部,但实际上,我的内心却一直惧怕得到权力,因为当时我已经无意识地感受到每一公斤权力是需要用相同重量的责任去平衡的。

       记刚上初中的某个周三个下午的自习课,老师们都集中在办公室开例会,因此我照例坐在讲台上写作业——这是我们学校每个班长职责的一部分。突然,一个背着书包20多岁戴眼睛的年轻人出现在教室前门,此人皮肤白皙、文质彬彬,但是在当时的我们看来也算是比较高大健壮,他看了一眼教室的情况,走进来,从容地放下书包,开始自我介绍:我叫XX,说着回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接下去的演说内容大概是他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经过了当时我们正在经历的十年寒窗,考上了大学,可是因为家境贫寒,就要辍学了,梦想就要破灭了,所以希望大家能够慷慨解囊,帮帮自己这个大哥哥,钱不嫌少,有爱心就成。虽然后来此人被学校保卫部抓住并查明是个骗子,但当时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语气,那透过镜片扫视全班的饱含深情的目光,特别是沉着而真诚的气场让年幼无知的我们瞬间蒙了。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掏口袋数零花钱,但是也有很多同学开始怀疑这是个骗子。该人演说完毕,深情款款地等待大家解囊相助,教室里的同学——无论是准备掏钱的还是心存疑虑的,都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坐在讲台上的我。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什么表情,我只记得当时自己的脑子就像个涡轮增压发动机一样瞬间转速超过红线:这是真的吧?这么真诚!我们应该有爱心一些!这是骗子吧?怎么把他赶出去?他这么高,比我壮那么多,他包里会不会有刀或者手枪啊?虽让我一向自诩警惕性很高,可那时还不像现在一样遍地是骗局,可怜的我和大多数同学一样第一次和骗子面对面亲密接触。可是我需要做决定,因为所有的目光,包括那骗子,都投射在我的脸上,在向我发射这样的信息: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那一刻我真想收拾起书本猫着腰掩耳盗铃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最好老师突然出现或者班里最健壮最能打的男生最尖刻最会吵架的女生起身把他轰走。可是安静得可怕的教室里,所有的眼光都在提醒我,你是班长,你得处理。我不记得当时的我思想斗争的具体内容了,我只记得在我的沉默即将达到懦弱的底线时,我吸了口气,用不太有底气的声音对那个骗子说:“我们在上自习,你先出去,有事情等老师开完会再说。”接下来,似乎骗子还争辩了几句,但是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接不上话,只能死盯着他。僵持了一段时间,骗子讪讪地走了。

       同学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之后开始莫名兴奋,悉悉祟祟地低声议论,只有我傻傻地坐在讲台上,半节课,作业本上一片空白。

       这件事情现在已经成为了同学聚会的笑谈,但当时,我脆弱的小心灵第一次经历了担当责任和应急决策的全过程,并且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如果你想做一个好人,那么拿起某个权杖的时候,就要随时做好把这个权杖横过来放肩上当扁担的准备。

       至此,做老师,这个关于拥有权力的梦想就不那么诱人了,若干年之后,《无间道》非常有诚意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第二个梦想,是当兵。这个梦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我刚上高中的时候。那是我的第一次军训,是我人生第一次亲密接触解放军同志。我本来就有点轻微的强迫症倾向,比如放学路上走着走着突然要求自己十分钟之内要到家,于是连走带跑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军训,对于怪癖如我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堂。大热天没事笔挺地干站一小时,那叫军姿,那是风采和毅力——类似这样的洗脑对我十分受用。给我军训的安徽小战士远不如前文提到的骗子魁梧和有神采,但依旧让我十分崇拜。口号动作整齐划一,集体荣誉高于一切,抗着枪保卫家园,最苦的训练永远是明天——多铁血、多爷们!我这个文质彬彬小学就开始戴深度眼睛的三好学生内心的那点英雄情结像被催情一样喷涌而出,类似于“当兵后悔两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就像安利的传销口号一样深入我心。

       军训结束之后,我就像中了魔障一样。恋恋不舍就别提了,给我们军训的教官都是当时在市政府站岗的,我上学会特地绕路经过,想象一下他们在里面又在训练啥。我还去音像店,在最角落柜台的最底下一层找到一盘落了灰的军旅歌曲磁带买回家。什么《怀念战友》、《驼铃》听得我热泪盈眶。尤其是那首《怀念战友》: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他的时候

      好象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白杨树下住着我心上的姑娘

      当我和她分别后

      好象那都它尔闲挂在墙上

      瓜秧断了哈密瓜依然香甜

      琴师回来都它尔还会再响

     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

      好象那雪崩飞滚万丈……

      

      在我无数遍大声放这歌和企图把家里软塌塌的被子叠成豆腐块的时候我娘就已经绷不住了,等到我开口说想当兵的时候,老娘彻底爆发:“别做梦了,看看你这牛奶瓶底一样的眼镜!给我老老实实读书考大学!”

     紧张的高中生活没用多长时间就搞垮了我的第二个梦想。自此,我就再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让我纠结的梦想。高考,我的志愿表上各批次的专业牛头不对马嘴,从播音主持到国际贸易、从生物化学到海事法律。大学,从电视到广播、从新闻主播到综艺主持,对了,我还辅修过广播电视编导专业,对拍片子还着迷过一阵。

       想想挺悲哀的,执着梦想不懈追求的人是我们的世界里被歌颂和赞扬的楷模,可是这十多年来,自己已经变得随遇而安。唯独庆幸的是,当我像浮萍一样被命运之河带到某块石头暂时扎根的时候,我还总能尽力地开一朵虽然不够显眼但是依然漂亮的花。

       八卦一下星座,把生辰八字输入星座网站一看,我的上升星座是在白羊。高人说,这意味着三十岁之后,热情似火、迎接挑战、冒险闯荡将在我的生命中显现出来。我似乎能感觉到,最近我这颗渴望安稳的心里的某个角落,一颗小芽正在蠢蠢欲动,抗争着覆盖其上的厚厚尘土。

       我承认,我有点希望它能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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